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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每天进出阳台至少三次——早上收衣服，中午晾衣服，晚上收衣服。可他的衬衫，就一直那么挂着。浅蓝色的，棉麻材质，左边袖口有点起球，领子后面还有我缝过的一道不太明显的针脚。
这是我们结婚第五年他最喜欢穿的一件。他说这件舒服，透气，穿着去见客户也不掉价。其实我知道，是因为这是我给他挑的。去年他生日，我拉着他逛了半天，试了十几件才选中这一件。他当时还嫌贵，我说你天天在外面跑，总要有一件像样的。
现在这件“像样”的衬衫，在晾衣杆上挂了整整四十七天。
记得刚挂上去那天是个周三，他出差去广州，早上六点的飞机。周二晚上我熬夜给他收拾行李，把这件衬衫洗了，想着早上干了就能直接装进行李箱。结果那天凌晨下雨了，衬衫没干透，他说算了，带另一件吧。
“回来再穿。”他走的时候这么说，还在我额头亲了一下。
谁想到这一去，他就再也没回来。
不是那种再也没回来——他人好好的，只是我们离婚了。从他出差回来后的第三周，我们去民政局换了本子。所以这件衬衫，就这么一直挂在阳台上，像个忘了被取下的句号。
头两个星期，我根本不敢动它。每天经过阳台，余光瞥见那抹蓝色，心里就咯噔一下。它挂在那里，像个证据，证明这个人曾经在这个家里生活过。衣架是他习惯用的那种黑色塑料衣架，挂的时候领口要朝外，他说这样不容易变形。这些细节，不知怎么就刻在了脑子里。
第三周开始，我试着忽略它。收衣服的时候故意不看右边，晾衣服时特意空出它旁边的位置。可它就在那里，随风轻轻摆动。晴天时，阳光透过布料，在地板上投下淡蓝色的影子；雨天时，它和雨水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我会走到阳台，站在那件衬衫前。我们的阳台朝南，能看见小区的花园和远处街道的灯光。他就经常站在这里抽烟，穿着这件衬衫，背对着我。我会从后面抱住他，把脸贴在这件衬衫上，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气息。
现在衬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只有阳光晒过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潮湿。
上个月我妈来，一眼就看见了。“这件怎么还挂着？”她问。我说忘了收。她看看我，没再说话。我知道她不信，其实我自己也不信。怎么可能是忘了呢？我每天都要看见它好几次。
朋友说，你把它收起来吧，或者捐了，看着多难受。可我一点都不难受。真的，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，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。它挂在那里，就像他还没有完全离开我的生活，我们的关系还停留在“出差去了”的状态，而不是“永远走了”。
有一次刮大风，衬衫被吹到了地上。我捡起来，仔细地拍了拍灰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件衬衫可能是他在这个家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。其他的衣服都带走了，牙刷、拖鞋、常用的杯子，所有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只有这件，因为一次偶然的雨天，留了下来。
我把它重新挂好，这次用了两个夹子固定袖口。
昨天傍晚，夕阳特别好，把整件衬衫染成了金色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第一次注意到这件衬衫其实已经有点旧了。颜色不如新的时候鲜亮，肘部也有点微微变形。就像我们的婚姻，曾经光鲜亮丽，最后也免不了褪色、起球、变形。
但我还是没有把它收起来。
也许明天，也许下个月，也许等到它落满了灰，也许等到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是时候了——我会把它取下来，仔细熨平，叠好，放进衣柜最深处。但不是今天。
今天，就让那件蓝衬衫还挂在阳台上吧。让它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在阳光下发呆，在雨中安静地等待。就像我一样，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说再见。
晾衣杆上，他的衬衫还挂着。浅蓝色的，棉麻材质，左边袖口有点起球，领子后面还有我缝过的一道不太明显的针脚。它在那里，替我记住一些我还舍不得忘记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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