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习惯戴一顶黑色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,是我们刚在一起不久,在商场里闲逛。他突然松开我的手,若无其事地插进自己口袋。我愣了下,手还悬在半空,像只找不到树枝停靠的鸟。
“有人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飘向远处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打闹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不是在看具体的人,而是在警惕所有可能认出他的人。
那顶帽子成了我们之间的晴雨表。帽檐压得越低,说明他越紧张。有时候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,他也要对着镜子调整半天。我站在门口等着,看着他反复把帽檐往下拉,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孤独。
最难忘的是去年冬天,我们难得有机会去邻市玩两天。火车上,他靠窗坐着,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跳跃。他睡着了,帽子滑到一旁也没察觉。我看着他舒展的眉头,突然希望这趟列车永远不要到站。
可就在列车停靠某个站台时,他猛地惊醒,第一反应是摸向头顶。帽子戴好的瞬间,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心翼翼的他。
“刚才我睡着的时候,帽子掉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怎么不帮我戴上?”
我看着他,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:“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,我不想遮住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。那是少有的、在公共场合的亲密接触。他的手心很暖,暖得让我差点掉泪。
有一次,我们在小巷里的小面馆吃饭。那家店很偏僻,油腻的桌椅,昏黄的灯光,但面特别好吃。他吃得额头冒汗,终于摘下了帽子。就在那一刻,门口风铃响了,进来几个年轻人。
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僵住,然后极其自然地把帽子重新戴上,还故意把头发弄得乱了些,假装刚戴上帽子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,根本不会发现那一瞬间的慌乱。
后来他告诉我,那是他前同事的朋友。“差一点就被认出来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碗里的面已经凉了,再没动过一口。
我渐渐学会在人群中配合他。过马路时自然地走到他另一侧,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;在餐厅选择最角落的位置;看电影永远选最后排;拍照时自觉地站在阴影里。有次翻手机相册,突然发现我们的合影少得可怜,仅有的几张,他都戴着那顶黑帽子。
去年他生日,我偷偷准备了一个惊喜,约了几个共同好友来家里。门铃响时,他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长寿面。打开门看见一群人的瞬间,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虽然很快调整过来,热络地招呼大家,可我知道,那个晚上他一直在强装镇定。
切蛋糕时,有人提议合影。他站着没动,我赶紧打圆场:“先许愿!蜡烛要烧完了!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,那眼神我懂——像是被解围的困兽。
夜深人静,客人都走了。我们坐在阳台上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“今天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“你准备了这么久,我却没有表现得很好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只是……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……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。其实我想告诉他,我多么希望有一天,他能坦然地和我在阳光下散步,不用数地砖的缝隙,不用在意帽檐的高低。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今年春天,我们分开了。不是不爱,是爱得太累了。像两个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,已经忘记了阳光的温度。
分开前最后一面,还是在那个小巷里的面馆。他依然选了最里面的位置,帽子放在手边。这次他没有戴,任由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。我忽然发现,不戴帽子的他看起来那么陌生。
“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和别人在一起,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了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原来他一直都知道,知道我的委屈,知道我的隐忍。他只是,没有办法。
走出面馆时,夕阳正好。他站在巷口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看着他慢慢戴上那顶黑色棒球帽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
如今我偶尔还会路过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。看见戴着棒球帽的男生,总会多看两眼。虽然知道不是他,但还是会想,现在的他,是不是已经可以坦然地在阳光下行走,不用再担心被谁认出来。
而那些我们一起数过的地砖缝,还静静地躺在那里,记录着一段见不得光的爱情,和两个在爱情里拼命想给对方光明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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