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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我们的“蜜月期”，也是我们物质上最拮据的时期。夏天的风扇摇着头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；冬天的被子怎么裹，脚底板都是凉的。可我们谁也不觉得苦，反而有种傻乎乎的、近乎奢侈的快乐。那份快乐，有很大一部分，是那个破收音机给的，更准确地说，是里面一个叫“城市夜未央”的电台节目给的。
节目每晚十一点开始，到凌晨一点结束。主持人是个声音有点沙哑，但异常温柔的男人，我们都叫他“阿夜”。他的开场白永远不变：“夜深了，城市却未必安静。这里是‘城市夜未央’，我是阿夜，陪你说说话。” 那时候，我们没有钱去电影院，去咖啡馆，去任何需要消费的娱乐场所。我们的夜生活，就是关了灯，挤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，屏着呼吸，拧开收音机的旋钮，让阿夜的声音，像月光一样，缓缓地流淌进我们的小屋。
信号总是不太好，时常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干扰，像夏夜的蚊蚋。我们就一起小心翼翼地转动收音机的方向，寻找那个最清晰的角度。找到了，便相视一笑，像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他习惯用胳膊给我当枕头，时间久了，麻了也不敢动，怕吵到我，也怕吵到阿夜的声音。
阿夜不播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，也不放那些烂大街的口水歌。他读诗，读听众的来信，放一些我们从来没听过，但一听就爱上的老歌。他读过一个女孩写来的信，说她在便利店值夜班，每天凌晨三点，都会有一个男孩来买同一款饭团和牛奶，她喜欢他，却一直不敢开口。阿夜放了一首《恰似你的温柔》，然后轻轻地说：“也许明天，你可以试着问他，饭团要不要加热。” 我听着，把头往身边人的怀里埋了埋，感觉他搂着我的手臂，收紧了一些。
还有一次，他读了一首痖弦的诗——《如歌的行板》。温柔敦厚，老不起浪的，我的南方以南。那些句子，经由他沙哑的嗓音念出来，有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力量。我们听不懂诗里全部的含义，但那种氛围，那种在静夜里被美好文字包裹的感觉，让我们觉得，我们虽然住在这破旧的出租屋里，精神上却无比富足。
我们会在广告间隙低声讨论刚才的故事，或者猜测下一首歌会是什么。他有时会学着阿夜的腔调，在我耳边低语：“夜深了，我的小姑娘却未必想睡觉。” 我便笑着捶他，两人闹作一团，又在节目音乐响起时，立刻安静下来。
那个小小的收音机，那个叫阿夜的陌生人，成了我们爱情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它见证了我们相拥的温度，见证了我们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，也见证了那些关于未来的、幼稚又真诚的规划。我们说，等以后有钱了，要买个好音响。我们说，等我们老了，也要像这样，每晚听着电台入睡。我们说，阿夜的声音，大概会陪我们一辈子吧。
后来，日子真的像我们期盼的那样，一天天好起来了。我们搬出了城中村，住进了有空调和暖气的公寓。我们买了车，买了很好的音响，可以随时随地听任何想听的歌。那个破收音机，不知道在哪次搬家时，被遗落在了某个角落，再也没找见过。我们甚至，也很久没有再一起认真地听过电台了。生活被太多东西填满——工作、应酬、刷不完的手机短视频。 “城市夜未央”好像也渐渐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符号，偶尔提起，也只是说一句：“哦，当年我们挺爱听那个节目的。”
直到前几天，我偶然在一个怀旧论坛里，看到有人发帖问：“还有人记得‘城市夜未央’的阿夜吗？节目停播好多年了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停播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我独自一人，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，试图搜索一些关于“城市夜央”的痕迹。网络上关于它的信息少得可怜，只有几个和我们一样怀旧的人，在零星的帖子里表达着惋惜。它真的消失了，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里，无声无息。
我关掉电脑，走到窗边。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，比我们当年那个城中村的窗外，要繁华一千倍，一万倍。可我却觉得，这夜晚，从未如此安静过。
原来，那个节目，那个叫阿夜的声音，它不仅仅是一个广播节目。它是我那贫瘠又富饶的青春里，最温柔的背景音。它是我和他，那段被我们用体温相互取暖的岁月里，一个不可或缺的坐标。它在那里，就证明那段日子真实地存在过。
节目停播了，像一位老朋友，没有告别，就悄然远行。而随着它一起远去的，好像还有那个挤在单人床上，会因为收到一个清晰的电台信号而欢欣雀跃的我们自己。我们终于过上了曾经憧憬的、不再为钱发愁的生活，却把那个能从中咂摸出无限甜味的夜晚，给弄丢了。
收音机没了，节目停播了，阿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这一切，都像在告诉我，那个时代，彻底结束了。
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。我哭的不是阿夜，不是节目，甚至不完全是逝去的青春。我哭的是，那个曾经在静夜里，能和我共享一份微弱的电波，并把那当作全宇宙最盛大浪漫的人，如今虽然还睡在我的身边，我们却已经很久没有，在黑暗里，静静地，一起听点什么了。
时代抛弃一样东西，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。它只是静默地，把你生命中的某个频率，永远地掐断了。从此，你的世界，少了一种声音。而那种空缺，是再好的音响，也填补不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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