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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打开了放袜子的抽屉。
那是他的专属区域——整整齐齐码着深色的棉袜，偶尔有几双带花纹的，也都是沉稳的色系。他一只一只地检查，把有些松垮的挑出来放在一边，再把完好的重新叠好。阳光正好落在他手上，我能清楚地看见他手指的动作，那么专注，那么认真。
“你这双该扔了，”他拿起一只脚跟处已经磨薄的袜子，“都穿两年了。”
我点点头，没说话。其实想告诉他，那双是我去年给他买的，当时还特意选了加厚的款式，因为他总说冬天脚冷。
抽屉分了三格。最左边是他的运动袜，中间是日常穿的，最右边……最右边那格几乎是空的，只有两双洗得发灰的旧袜子孤零零地躺着。那是他前年穿剩下的，早就该扔了，不知为什么还留着。
我的目光在抽屉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。
没有。哪里都没有我的袜子。
不是今天没有，是从来就没有过。结婚三年，这个家装修时特意定制的衣柜，这个他精心分格的抽屉，从来没有为我留出一寸放袜子的地方。
第一次发现这件事，是刚搬进来的那个冬天。我带来的行李里有个专门的袜子收纳盒，他看见了还说：“这个占地方，放我抽屉里就行。”可当我把袜子放进他那整齐得像个军营的抽屉时，他犹豫了一下：“要不……你先放行李箱里？我习惯按自己的方式整理。”
我当时没多想，以为他只是有点强迫症。后来我的袜子就一直待在行李箱的夹层里，每次换洗都要从卧室走到客房开箱取。再后来，那个收纳盒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，问起来，他说可能打包时弄丢了。我就用了个塑料袋装着，塞在衣柜最下面的角落里。
看着他此刻专注的侧脸，我突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每次我洗好袜子，他都会接过去说“我来整理”，然后我的袜子就永远消失在那只塑料袋里；想起有次我的袜子破了个洞，他说“明天给你买新的”，可第二天他给自己补了好几双，我的那双破洞的还躺在老地方；想起冬天我脚冷，把冰凉的脚贴在他腿上，他缩了一下说“怎么这么冷”，然后继续看手机，再也没有下文。
最刺痛我的，是去年他生日那天。我特意穿了新买的红袜子——本命年嘛，想讨个吉利。他看见了，笑着说：“这么鲜艳，不太适合你的年龄吧。”那天晚上，我默默地把红袜子脱下来，再也没穿过。
现在想来，那双红袜子后来也不见了。可能在某次他“整理”的时候，被处理掉了。
“整理好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满意地看着那个整齐的抽屉，然后转向我，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我没回答，只是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。它那么整洁，那么完美，完美得没有一点我的痕迹。
“我的袜子呢？”我终于问出来。
他愣了一下：“什么袜子？”
“我所有的袜子。”我说，“在这个家里，我连一双袜子都找不到。”
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，然后变得有些尴尬：“你不是都自己收着吗？我以为你习惯放别处。”
是啊，我习惯。习惯了自己的东西没有固定的位置，习惯了他整理家务时自动忽略属于我的那部分，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像个临时借住的客人。
那天晚上，我翻箱倒柜地找，终于在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装袜子的塑料袋。里面的袜子乱糟糟地团在一起，有的已经失去了弹性，有的颜色褪得发白。我坐在地板上，一双一双地整理，叠好，然后放进空着的那个抽屉格。
他站在门口看着，欲言又止。
“就放在这里，可以吗？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其实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。没有谁会故意用这种方式伤害对方。这只是习惯——他习惯了自己的生活节奏，习惯了自己的空间秩序，习惯了在规划时只考虑自己。而我也习惯了迁就，习惯了不提出要求，习惯了在发现没有自己的位置时，默默退到一边。
但婚姻不该是这样的，对吧？
那天之后，我的袜子终于有了固定的位置。他偶尔整理抽屉时，也会顺手把我的袜子叠好。只是每次看见他那格整整齐齐、我这格略显凌乱的袜子，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昨天我给自己买了几双新袜子，颜色很鲜艳，有正红色，有亮黄色。拆开包装后，我当着他的面放进抽屉。他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。
晚上洗完澡，我看见他正站在抽屉前，手里拿着我那双红袜子，小心地把它叠成和其他袜子一样的方块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认真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也许改变需要时间，也许有些习惯需要反复提醒才能养成。但至少现在，我的袜子有了它们该在的位置。而我相信，总有一天，那双红袜子会和其他袜子一样，自然地融入这个抽屉，融入这个家，再也不用谁特意去提醒它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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