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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太阳正毒，气温少说三十七八度。我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，心里盘算着这大概又是个滤网堵塞或者缺氟的小问题。
到了老太太家门口，敲了半天门才开。开门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，拄着拐杖，脸上全是汗，衣服都湿透了。屋里跟蒸笼似的，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师傅你可算来了，”老太太抹了把汗，“这空调买了七八年，头一回坏。”
我放下工具箱，先摸了摸空调出风口——一点凉气都没有。拆开外壳一看，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但这还不是关键，我注意到压缩机根本没启动。
“阿姨，您这空调用了多久没清洗了？”
老太太想了想：“得有两年了吧。以前都是我儿子弄，他...他去年走了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，转身去给我倒水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没再多问。检查室外机时发现问题了——电容鼓包了。这是老空调常见的毛病，换一个就行。
“阿姨，是小问题，换个零件就好。我车上备着，下去拿。”
“贵不贵啊？”老太太有些犹豫，“我退休金不多...”
“不贵，几十块钱的事。”我其实撒了个谎，那个电容进价就要一百多。但看着老人满头的汗，我实在不忍心。
换好电容，空调终于发出熟悉的运转声，凉风慢慢出来了。老太太站在出风口下面，闭着眼睛，长长舒了口气：“真凉快啊...”
她非要留我喝口水。聊天中才知道，她儿子也是干维修的，电工。去年工地出事走了，就剩她一个人。这台空调是她儿子生前装的，所以她特别珍惜，坏了都舍不得换新的。
“这空调是他装给我的，”老太太摸着空调外壳，像在摸孩子的头，“每次吹这凉风，就感觉他还在似的。”
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这么着急修这台旧空调了。
清洗内部时，我意外在滤网后面发现一张小纸条，已经发黄了。上面写着：“妈，天热记得开空调，别舍不得电费。儿子。”字迹有些潦草，可能是装空调时偷偷塞进去的。
我把纸条递给老太太。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久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这孩子...总是这样细心。”
那天我多待了一个小时，把空调里外彻底清洗了一遍，检查了所有线路。临走时，老太太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。
“阿姨，说好几十块的。”
“你当我不知道行情啊？”她执意把钱塞进我工具箱，“我儿子要是还在，也该是你这个年纪。”
我收下了，但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，又把钱悄悄压在了茶几上的杯子底下。只在收据背面写了句话：“阿姨，以后空调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，免费维修。”
这行我干了十二年，修过的空调少说也有几千台。有人觉得我们就是换个零件、加加氟利昂，其实很多时候，我们修的不是机器，是人心。
记得去年夏天最热的那天，接了个急单。赶到时发现是个出租屋，里面住着对年轻夫妻，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。孩子热得浑身起痱子，哭个不停。检查发现是室外机风扇坏了，需要更换。但那个型号太老，配件店都关门了。
我看着孩子通红的小脸，决定试试土办法。我把风扇拆下来，清理了轴承，上了机油，用锤子轻轻敲打校正。折腾了一个多小时，风扇居然转起来了。虽然声音有点大，但冷气总算来了。
孩子不哭了，在凉风里睡着了。小两口非要请我吃饭，我谢绝了。临走时，那个年轻的爸爸送我到楼下，突然给我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师傅，真的谢谢你。”
那一刻，我鼻子有点酸。
还有一次，修完空调正准备走，客户家的小男孩拉着我衣角问：“叔叔，你是怎么把冷气装进空调里的呀？”
我逗他：“这是魔法，叔叔会冷气魔法。”
孩子眼睛亮了：“那你能教我魔法吗？我想让妈妈房间也凉快。”
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单亲家庭，妈妈带着孩子住个小房间，只装了一台空调。那天我以“回访”的名义去了他们家，免费给妈妈房间装了台二手空调——那是我自己家换下来的，一直放在仓库里。
干我们这行，冬天忙暖气，夏天忙空调。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七八家，饭都顾不上吃。衣服总是湿了干、干了又湿，背上都是白色的汗渍。
老婆总抱怨我回家晚，身上总有股机油味。但每次修好空调，看到客户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，特别是老人、孩子能在炎炎夏日睡个安稳觉，我就觉得这活儿干得值。
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行了，觉得脏、累、没面子。确实，有时候在室外机作业，一身汗一脸灰。但我觉得，靠手艺吃饭，不丢人。
那个老太太后来真的经常给我打电话。不过不都是修空调，有时候是让我帮忙换灯泡，有时候就是叫我上去坐坐，吃块西瓜。上个月她打电话说空调又不太制冷了，我去检查，其实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滤网该洗了。
清洗的时候，老太太在旁边看着，突然说：“小张啊，你要是不嫌弃，就认我做个干妈吧。我一个人，挺孤单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行，干妈。”
现在我每隔一两周就会去看看她，带点水果，检查下空调。她还是舍不得开太久空调，我就骗她说长期不用更容易坏，她这才肯多开一会儿。
这台老空调我会一直帮她修下去，就像守护着一个儿子对母亲最后的牵挂。也许有一天，这台空调真的老得不能修了，但那份藏在冷气里的温暖，会一直一直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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